leyu乐鱼体育网页版:桂花米酒_文旅_黄山在线

　　老宅院的水泥地缝里，总钻出些顽强的草。那棵桂花树，就长在靠墙的旮旯，有些年初了。它长得有些顽固，乃至蠢笨。树干是皴裂的，像祖父那双一辈子也没洗净泥土的手。

　　这树是有脾气的。春天，其他花都争奇斗艳，它只闷着头，把叶子长得厚厚的、绿得沉沉的；夏天，它撑开一树浓荫，稳稳地罩住一地。可到了秋天，它便露出了内中藏着的锦绣心肠。那香气，初闻沁人，再闻便觉得厚重，像是把一整年的阳光和雨露都酿在了里头。它不开则已，一开就要开个爽快，那细细密密的金黄小朵，是它憋了三个时节才说出的心里话。

　　采桂花要赶在晨露未干时。外祖母会在树下铺开洗得发白的旧床布，用长竹竿悄悄地拂过枝梢，那金色的花便簌簌地落下来。我和妹妹蹲在下面，小心肠拣去碎叶，手心里满是凉润的香味。

　　接下来的工序，外祖母做得一丝不苟。新收的圆糯米要浸上一整夜，直到米粒吸饱了水，用手指一捻就碎的程度。上笼蒸米最见功夫，火要旺而不烈，蒸汽要足而不溢。外祖母会掀开笼盖，用手背试温，“太烫酒发酸，太凉酒不甜。”

　　蒸好的糯米要摊在竹匾里，外祖母挽起袖子，一遍遍地翻动。比及米粒温润不棘手，她才将捣碎的酒曲细细撒上。这时，她会把新采的桂花一把把糅进米里，金黄的桂花在洁白的米粒中瞬间开放。

　　妹妹性质急，总是问还需要多久。“心要静，手要净”，她一边将拌好的糯米装入陶瓮，一边低声吩咐，“这米酒是有灵性的，你心里燥，它便也跟着欠好吃了。”

　　最妙的是她在米中心掏窝的方法。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沿着瓮壁慢慢探入，在正中央旋出一个润滑的圆洞。“这是给酒酿留下的呼吸。”她说。然后用厚厚的棉被把瓮裹得结结实实，搬到老屋边那个最温暖的旮旯。

　　约莫三天后，棉被下会透出一丝甜香，像一声怯怯的耳语。那天妹妹悄悄掀开被角，俯身细听。“听见没？”她眼睛发亮，说道，“酒在歌唱呢。”公然，从那圆洞里传来纤细的“咕嘟”声……

　　待到第七日开瓮，香气已变得寂静温润。外祖母用白瓷勺舀出酒酿，那半透明的米粒在勺中轻轻颤抖，桂花的金黄在其间若有若无。外祖父会抿上一口，眯着眼，半晌，才说一个“好”字。

　　后来，韶光带走了总是缄默沉静的外祖父。宅院里少了一个品酒的人，那“好”字，再也无人说起了。

　　那年秋天再回去时，外祖母的腰弯得更深了。她拉着我的手，指向老屋的旮旯。“上一年酿的”她声响很轻，“我的手，再也端不动糯米了。”

　　我翻开陶瓮，那股了解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忽然间，蒸米的雾气、翻米的沙沙声、酒酿的咕嘟声，还有外祖母那双布满裂缝的手，都在记忆里活了过来。

　　我由此知道，有些东西是永不会消灭的。老屋会旧，树会老，酿酒的人会脱离，但那被酿进坛中的日月光华、至亲至爱，却成了宗族的血脉，在韶光里默然长流。